《三體》的隱喻:人性惡的極限究竟在哪里?
2019-10-25 11:05

《三體》的隱喻:人性惡的極限究竟在哪里?

本文來自公眾號:文化縱橫(ID:whzh_21bcr),作者:吳飛(北京大學哲學系),題圖來自:視覺中國


導讀


人性問題,在這個看似高度理性化卻又時常怪誕且不確定的時代,再次凸顯出深入探討的必要性。吳飛先生認為,劉慈欣的《三體》雖是一部恢弘壯闊的科幻小說,其中卻討論了人性善惡的問題,尤其是如何面對普遍的人性之惡的問題。他分析了小說中的人們在黑暗森林狀態中,如何根據自身對生存的理解來思考生死善惡問題,指出三體危機的實質在于,在黑暗森林中無處不在的死神面前,思考生命的意義。作者提出,“沒有抽象的人性,人性就是生命的深度展開。只有尊重生命本身,珍視日常生活”,才是生命的尊嚴和對生命本身的尊重。文章原載《生命的深度:<三體>的哲學解讀》,僅代表作者觀點,特此編發,謹供讀者思考。


《三體》第一部,貫穿小說的明線,是主流人類社會偵破地球三體組織背叛地球之罪,逐漸使三體危機呈現在世人面前。三體危機的直接起因,是葉文潔借助太陽向太空發射信息,親身經歷的丑惡使她對人類文明徹底絕望,這構成了小說的另一條重要線索。因此,三體危機就是人類因為“文革”受到的懲罰。那時候,包括葉文潔在內的人類還遠遠沒有認識到黑暗森林狀態,都是根據自己對生存的理解,來思考生死善惡。這一部的實質問題是,如何來面對普遍的人性之惡。


葉文潔的理論及內在矛盾


葉文潔和她的理論有著深刻的內在矛盾,還不僅體現在這個黑暗森林的死局上。她自己的生活也陷入了死局。以革命的名義背叛親人,使她最初感受到人類之惡,但她在投入新的理想之后,卻也無情地殺害了自己的丈夫。她對楊衛寧的無情,與紹琳對葉哲泰的無情,何其相似!唯一的區別是,紹琳為的是個人的利益,葉文潔為的是一個新的理想。她為新的理想投入的激情,乃至對它天真的幻想,與她的妹妹葉文雪也如出一轍。更不用說她所帶來的這場運動,又激發出多少人類之惡!


這場運動帶來的最大犧牲,大概要算葉文潔的女兒楊冬之死了。葉文潔應該沒有主動告訴楊冬她的發現,更沒有吸收她進入地球三體組織,但她對世界的認識,對人性的觀察,卻很難不讓楊冬知道,所以說:“我對冬冬的教育有些不知深淺,讓她太早接觸了那些太抽象、太終極的東西。”(Ⅰ.52)但她仍然非常注意把女兒往回拉,警告她不要輕易進入那個世界。但楊冬的世界還是充滿了各種空靈的理論,“那些東西一崩潰,就沒有什么能支撐她活下去了(Ⅰ.53)


葉文潔也許始終不知道楊冬偷看了她的資料,但她應該清楚,楊冬之死與自己有莫大的干系。除了自己的教育對楊冬性格的影響之外,地球三體組織“擾亂研究者的思想”(Ⅰ.206)的計劃,是包括楊冬在內的許多科學家自殺的直接原因——無論楊冬是被他們有意還是無意傷害的,這個事實都太恐怖了。無論如何,楊冬都是繼楊衛寧之后,葉文潔理想主義的又一個犧牲品。如果說,楊衛寧之死還有些偶然,對于楊冬之死,葉文潔難辭其咎。


當葉文潔知道自己的理想主義已經徹底破滅,她也應該立刻想到了楊衛寧和楊冬的死,這不再是為了偉大事業而不得不付出的犧牲,而是為一個荒謬的理想付出的巨大代價,使葉文潔與她所憎恨的那些惡人沒什么兩樣。


當她用盡最后的生命爬上紅岸時,葉文潔的心情應該是非常復雜的。現在,紅岸基地遺址已經不再是一項偉大事業的開端,而是她為之奮斗了多半生的荒謬理想的開端。這里,還有楊衛寧和雷志成的墓地,記錄著她自己的罪。


爬上紅岸這個行為,或許就是人類難得能有的“道德自覺”和“懺悔”,葉文潔經過這么多年,才比她所鄙視的那些人,多走出了這一步。但對于她對人類犯下的巨大罪行,葉文潔是無力懺悔的,因為,她給整個人類帶來了最后的落日。


直到小說的第二部,我們才知道,葉文潔的懺悔還不止這些。在“走向她那最后的聚會”(Ⅱ.6)之前,葉文潔在楊冬墓前將黑暗森林理論最關鍵的部分告訴了羅輯,從而為人類最終戰勝三體入侵,奠定了非常寶貴的理論基石。這個重要的細節提示我們,葉文潔雖然到最后才向自己承認其理想的內在問題,但就像許多口頭上拒絕認錯的人一樣,她的內心早已涌動著深深的不安。


但就像三體人一樣,葉文潔應該知道,掌握了黑暗森林的基本原理,人類就可以抓住三體人的命門,因而,本來以消滅人類暴政為目標的葉文潔,在這一刻,面對死去的女兒,不僅對那場聚會的結局沒有把握,對地球三體運動的使命也已經產生了懷疑,盡管可能只是無意識的。


拯救之路的無望


在葉文潔遙望人類的落日的時候,她也把目光投向了齊家屯,那個曾經讓她獲得家的感覺的東北小村莊。她沒能在三體文明找到戰勝人性之惡的道德,唯一能暫時化解人性之惡的,是這個小村莊,但她在報復全人類的時候,已經把這個村莊里的所有人也一并報復了。


葉文潔超越黑暗森林的努力無可避免地失敗了,她將三體危機帶到了地球上,也將地球帶進了更加無邊的黑暗森林。但也是葉文潔留下了克服這場危機的線索。她倔強地相信,能有什么東西克服人性之惡,黑暗森林應該有個邊界,盡管她不知道這邊界在什么地方。


這和伊文斯的方案是截然不同的。伊文斯對世界的審判是徹底的,他以完全否定的方式對待人性之惡,三體文明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,三體世界究竟與人類有什么不同,他根本就不關心。他只想毀滅人類,美好的天堂僅僅存在于他的心里,或者說,僅僅存在于對人類世界的毀滅行為中——人類之惡,其實也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,并不是哪個人、哪種行為的惡,他并不想拯救哪種具體的生命,只想毀滅充滿了惡的生命。這種態度看似極端,卻是一種更簡單、也更容易理解的解決方案。在無處可逃的黑暗森林中,除了對它的徹底否定之外,還有什么辦法呢?像葉文潔那樣,希望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一條拯救的道路,不僅是最終不可能的,甚至會使自己難免沾染上這充塞天地的罪惡。


暗森林中的生命是深不見底的,如果說有更多的維度,似乎也只是有更復雜的罪惡,有更多種罪惡的可能性。葉文潔小心翼翼地潛入到人性深處,雖然觸手可及無處不惡,但黑暗森林中也曾閃過微茫的光芒,那就是齊家屯的點點燈火。既然有那樣的村莊,既然有那樣的溫暖,又怎么能說黑暗森林中都是暗無天日的呢?這應當就是葉文潔不肯贊同伊文斯的根本理由。


盡管齊家屯這弱小的光芒不足以戰勝四周無處不在的黑暗,這卻決定了葉文潔不會采取徹底毀滅的態度來對待人類文明。生活中又何嘗沒有更多的光芒?楊衛寧的愛、與楊冬的相濡以沫、學生們的感恩、孩子們的天真,這是黑暗森林中不時閃出的一些亮光,葉文潔隨時都可以感受到。但這些亮光,就像潛藏在黑炭下的火星,雖然幾乎無處不在,但很難形成燎原之勢。葉文潔剛剛捕捉到一點點火星,瞬間就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了,這使她非常無助。就在這時候,她得到了三體人的回復,于是幻想著三體人能夠幫她帶來熊熊大火,照亮這黑暗的世界,但沒想到的是,三體人卻是帶著更加無邊的黑暗而來的。


生活的嘗試,生命的尊嚴


在三體危機帶來的恐慌中,只有一個人真正表現出了生命的尊嚴和對生命本身的尊重,那就是史強。在小說第一、第二部中都有重要表現的史強,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形象。他在小說開頭的形象是:“長得五大三粗,一臉橫肉,穿著臟兮兮的皮夾克,渾身煙味,說話粗聲大嗓。”(Ⅰ.1)


但這個一開始讓汪淼非常厭惡的警察,很快就顯示出其過人之處:“這個外表粗俗的家伙,眼睛跟刀子一樣。”(Ⅰ.6)史強雖然級別不高,但在與地球三體組織的斗爭中,他卻是個決定性的人物:是他在地球三體組織的聚會時成功地將對方一網打盡,也是他想出了有效策略,殺死伊文斯,而又能截獲“審判者”號上的三體信息。


這兩次行動使地球三體組織遭到重創。但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些,而是,當那些高級知識分子被突如其來的危機嚇傻了的時候,只有史強還保持著生活的常識。他根本不去仰望星空,根本不考慮那些所謂終極的哲學問題,他關心的是買房子、孩子上學,以及一個又一個案子,他真正的看家本領是:“把好多看上去不相干的事串聯起來,串對了,真相就出來了。”(Ⅰ.97)


能把這些表面上無關的事串在一起,除了天才的想象力之外,更重要的是生活的常識感,即常偉思看重的“經驗”。正是靠了這種常識感,史強對事情的判斷不僅遠遠超過汪淼、丁儀這些專家學者,更成為葉文潔和伊文斯的真正克星。


這也正是葉文潔和伊文斯最缺的東西。他們關心的是抽象的生命、形而上的善惡、作為集合名詞的人類,卻幾乎沒有真正的日常生活,甚至以刻意遠離日常生活為榮。無論紅岸基地、“審判者”號,還是充滿終極問題的哲學著作,都距離生活極其遙遠。本來有著日常生活的汪淼,在倒計時面前也完全亂了方寸。


而葉文潔雖然有豐富的人生閱歷,但也并不甘于沉溺在日常生活中,她對楊冬教育最大的失敗,就在于沒有教給她日常生活。她之所以覺得在齊家屯的那幾天最溫暖,是因為她暫時被拉回了日常生活。多年生活在黃土高原的伊文斯,與日常生活近在咫尺,卻根本無興趣進入。要不然,為什么大興安嶺的小村莊充滿了溫暖,黃土高原上的村民就都成了魔鬼呢?日常生活,便是那黑炭下的火星,其實無處不在,完全可以燎原,但是,火星必然會燒出黑炭來,沒有獨立存在的火星。在葉文潔和伊文斯那抽象的概念中,善惡永遠對立,他們試圖從人類的生活中消滅惡,保留善,就如同消滅身體保留靈魂一樣,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。


人性善還是人性惡,這個古老的命題本就充滿了爭議。人們訴諸的理由往往是,多少人在作惡,多少人在行善,這樣爭論下去,這個問題永無答案。然而,在更深的世界文明傳統中,葉文潔的這種人性論是非常靠不住的。


伊文斯之所以認為人性惡,并不僅僅是因為他看到了多少動物被殺害,多少物種在滅絕,而是因為一個更深刻的理由:人類不可能做到對所有物種一視同仁,不可能接受物種共產主義,一句話,人沒有上帝那么好,所以就是惡的,這就像黑暗森林一樣,無可反駁。所以,人類應該遭到滅種的懲罰。但史強訴諸的,是一種非常古老的中國智慧:生之謂性。沒有抽象的人性,人性就是生命的深度展開。只有尊重生命本身,珍視日常生活,才談得上善惡問題。誰也無法否認浩劫中的作惡,誰也無法認可物種滅絕的正當,但因為這些惡行就去隨意殺人,甚至滅絕人類,本身就是最大的惡。而人性的力量,也正在生命本身。


當汪淼和丁儀陷入極度絕望中的時候,史強帶著他們到華北平原去看鋪天蓋地的蝗蟲,告訴他們:“把人類看作蟲子的三體人似乎忘記了一個事實:蟲子從來就沒有被真正戰勝過。”(Ⅰ.296)蟲子不可能被真正戰勝,不是因為它們有什么技術,而就在于生命本身的力量。于是,“三個人沐浴在生命的暴雨之中,感受著地球生命的尊嚴”(Ⅰ.297)。史強不懂科學,也不懂哲學,但他懂得生活,這就是他的一切力量之所在。


史強不會去問那些有關善惡的哲學問題,因為在生活本身面前,善、惡都只是概念。二百多年之后,羅輯對史強講清楚了善惡的問題:“下面要定義兩個概念:文明間的善意和惡意。善和惡這類字眼放到科學中是不嚴謹的,所以需要對它們的定義加以限制:善意就是指不主動攻擊和消滅其他文明,惡意則相反。”(Ⅱ.443)


最早發現黑暗森林理論的葉文潔并沒有理解這一點,她天真地認為三體文明一定更善良,因為經歷過太多惡的她,也把善抽象化了,伊文斯更是如此。但羅輯明白,生命才是第一級的概念,善、惡并不是。生命為了保存自己而攻擊其他生命,雖然是惡的,卻也是生命的必然要求;生命不需要攻擊其他生命也可以活下去,從而不發動攻擊,那就是善的。但若生命在面臨威脅時仍然不攻擊,甚至邀請其他生命來攻擊自己,那就是愚蠢了,因為如果連生存都得不到保障,就根本談不上真善美。


而地球三體組織做的,就是這樣的事,因而對于地球上的生命而言,是邪惡的背叛,比葉文潔和伊文斯所經歷過的所有惡都更罪惡。黑暗森林的可怕之處在于,生存的需要會使生命必然攻擊其他生命。但地球上的人類通過社會和政治制度,使人們之間不必相互攻擊也能生存下去,并且認為不相互攻擊是理所當然的,這才是黑暗森林中最大的奇跡。葉文潔和伊文斯都是出于這種理所當然,而無法容忍人類當中一些沒有按照這種生活方式做的人,并對他們充滿了憤慨。


然有這么多地球人“憎恨和背叛自己的物種”(Ⅰ.239),這一點本身就是文明過于發達的一個結果,因為文明的自我修正能力,是在道德觀念相當牢固的文明中才能產生的。正如但丁在地獄中的各種罪人身上可以看到人性的閃光之處,地球三體運動這樣大規模的背叛運動,恰恰證明了地球文明的尊嚴。


當然,這種尊嚴會阻礙人類去認識黑暗森林,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。黑暗森林,就是由生命最低的維度構成的社會。人類沉在深度文明中過久,以致不能看到生命那最簡單的現實。最早接觸外星人的葉文潔花了大半輩子才認識到,要找過著“正常人的生活”的羅輯,來傳承她的宇宙社會學,但史強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個層次。


從深度文明中浮到表面上,獲得生命的常識感,會使人類有更明晰的理性和力量,但只有深入文明當中,才能有更豐富的生活。這兩個方面,都是文明生活所不可缺少的。


本文來自公眾號:文化縱橫(ID:whzh_21bcr),作者:吳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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